除了繁衍,生命還剩下甚麼價值?
這個問題千百年來困擾着我們,哲學家或宗教領袖都提供過許多答案,但人類依然要尋找,抑或自暴自棄,誰都不太理會所謂「人類的終極關懷」,而只想對自我的存在作個交待。這個問題亦暗示我們的狂妄,挑戰宇宙萬有的主宰,正如尼采所講,如果這個世界有神,我怎能相信這個神不是我自己呢?
男人在他生命的最後十五分鐘,與上帝在林蔭大道上走着,走着,他看見陽光從樹稍透灑,聽見鳥語蟲鳴,頓覺這漫長一生已不復再,也沒有甚麼好回憶了。他只想好好走完這十五分鐘,即使全世界變成怎樣,即使孤身一人,也沒有懼怕。
他不知道、也不用理會三年之後有三十七個人穿過隔離倉的三重大閘,呼吸着劫後第一口自由空氣。他們回到不熟悉的世界,那裡沒有家人,沒有朋友,只剩回憶。啊,我們還生存着。但接着的問題是,要怎樣生存下去呢?
當挪亞從方舟走出來,第一件事是在旱地上築壇獻祭,回應上帝的帶領。而科學家們走出來,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找尋可以啟動的汽車,和三年來從未入口的其他食物。重開的電話已沒有信號,但即使有,又致電給誰呢?苔蘚、野草和蔓藤已進佔沒有人的城市,便利店和超市早被搶掠過,大家只好在殘渣中找尋有價值的東西。他們開了三支威士忌,就互相傳着直接用口飲着。從不吸煙的女士見到他打着信手拈來的火機,吸啜應該沒過期的香煙,都想取來試一試,甚麼原則早變得不重要。
他們在便利店外生了篝火,吃着不同風味的罐頭,有人烤鹽漬沙甸魚,卻不小心掉落炭火裡。他們在討論「我們的未來」,例如要找個甚麼地方重建小社區,要耕種的地方,還是像遊牧民族找水源,要不要打獵維生,還是開始馴養一些雞或牛。當然,在隔離倉並不是沒有想過這些問題,但出到新世界,大家的思維都被衝擊。
「是不是可以不再避孕?」
震驚?有些人都覺得是時候去想想是否要廢除這條規矩,有些人覺得未是時候談這個問題,至於反對的,都有個共通點,就是三年以來一直單身。
新的生命在不見天日的日子中是個負擔,但他們都心裡明白下一代是不可或缺的,一雙一對的男男女女當然想組織小家庭,為人類,或者自己留條後路。然而,在這三十七人裡面,亦意識到那並非一件私人的事,因為他們一早投票決定了將來要一齊生活,亦即是說,有些需要是不能輕易分割的。
當然,有些人例外,誰都想他們離開,怪人和有犯罪傾向的人。
他們已不是獨立的個體,不只是三十七個有名字的人,而是肩負着祖先這身份,去策劃餘下的一生,在腦細胞凋亡之前,把一切一切傳給後世,這種硬加在他們身上的使命感,已容不下其他可能。
遺傳學家早已警告,他們正面臨人類史上最嚴峻的遺傳漂變,人類大部分的基因已在某程度上絕種了,如何進一步分散「育種」,恐怕會產生不可逆的後果。所以他一直堅持,大家亦因此同意,要共同生活下去。
只是,人總希望可以逃避責任,照自己的意思活下去。五年之後,有四對夫婦搬出去。再過一年,女人拋棄丈夫和兒子跟單身的男人私奔。幸虧有個小兒子,失婚男人才有勇氣撐下去,直到看見他長大後娶了鄰家的女兒。
雖然一切彷彿按照計劃進行着,但不少意外亦同步交錯。「缺乏經驗是人類生存處境的性質之一。人生下來就這麼一次,人永遠無法帶著前世生活的經驗重新開始另一種生活。人走出兒童時代時,不知青年時代是什麼樣子,結婚時不知結了婚是什麼樣子,甚至步入老年時,也還不知道往哪裡走,老人是對老年一無所知的孩子。從這個意義上說,人的大地是缺乏經驗的世界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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