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2月13日 星期四

9:一個兒子、半個我



原來我有一個兒子。

我要在遺忘中找尋他的身影。

那時我懷著感激之心擁抱產後初醒的妻子,然後等待小嬰兒抓住我的食指,可是三四年後,當初的愛意竟消失得無影無蹤,根本無法知道是從哪時哪事開始消退,每次看見他,都覺得他很無助,我很無辜。我順理成章辦了離婚,兒子跟了她,我也沒有結識其他女人,因為我故意讓人知道我是已婚。我有點恨這個孩子,彷彿是他奪去我的幸福,更可恨的,是他愛我多於他的母親。他和我一樣忘恩負義,竟怨恨悉心照料他的女人,怨恨她在童年時帶走自己,卻每個月都探望不再有感情的男人。

最合理不過的解釋,是他覺得我不應該離開這個家庭,就把一切過錯歸咎留下來的人。

現在換他來探望我。或者我可以做他,了解他怎樣看待父親,甚至可以親眼看看那個女人變成怎樣。

還是不好。無謂破壞記憶的美好。

我要好好配合,無謂破壞兒子想像中的美。

他比我想像中更高大,可能是我步入年老不斷縮水。他叫M龔襲,很普通的名字,好像是他母親改的,她好像是一個虔誠的教徒。一個沒有信仰的小孩很容易就成為黑幫的謀財工具,男的去販毒,女的就被販毒的男友誘騙去當雛妓。還好,跟他媽走知識分子的道路,進了圖書館。

可是在他眼中,我這欣慰似乎十分可憎,「我不覺得我活得比貧民更好。他們才是真實地過日子,我卻活在虛幻之中。」他甩著叉子來強調語氣。

「你說得不錯。」我明白他厭惡的是過分乾淨的人生,一種洗不走的清潔。「有人知道自己活得真差,有人告訴自己過得蠻不錯。到底誰幸福呢?」

他愣住,說:「爸,我還是第一次聽你說這種說話。」

「你永遠沒法去了解和把握一個人。」我唯有這麼解釋,「包括自己,人一生不過在徒勞地把握和了解自己。以為了解自己的人,就會嘗試去操縱其他人。」

M龔襲不了解。我說了甚麼呢?沒印象,好幾分鐘廚房只有刀叉和碟子的碰撞聲,間中會看見他用無助的眼神望住我,而我的確沒辦法幫助他。他應該找個女人,而不是對著父親傾訴甚麼人生的領悟,一個將死的人只會糟蹋年青人的熱情,失敗的生活更加沒可能給予有價值的參照。

身為父親,只能給予鼓勵:「你需要愛情。」他做了個吃驚和可笑的表情。「不,不,我是認真的。人生有甚麼目的或者意義,我真的沒法答你,但有件事我可以用過來人的身分肯定,哪怕是虛耗光陰,就是你要試過全心全意去愛過一個女人,你才可以不枉此生。」

他思考了一會,第一句話卻是,「你還愛她嗎?」

「不知道。」我說了謊。「人不能愛過去的,也不能愛失去的,更不能愛想像的。你只能愛你正在擁抱的人,就這樣。」

他笑了。我不清楚是甚麼意思,反正我感覺到他生命的怨恨好像消減了些,那就足夠。

當我送他離開的時候,他很用力的抱住我,很久沒有放手。我有一刻覺得自己很深愛這個兒子,直至他顫抖,在我的肩膀上飲泣。被他依附著的感覺很可怕,於是我也失去依附他的興趣。我只好祈求他的上帝能拯救他,因為人始終沒辦法拯救誰。他很難過,我知道,但除此之外,我甚麼都不知道。

「我們還會再見嗎?」M龔襲才不會問這種問題。
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