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時我在想,如果人類的命運不再取決於這七百萬人身上,我們或者會活得幸福一點。有時我在想,在美洲或澳洲大陸還有些人正掙扎求存,而他們亦相信着遙遠的這方有同類呼吸着。可惜是我們再沒有力氣去求證,也沒有人抱着重建全球文明的理想奮鬥着,橫渡太平洋已是不可能的事,連從古中國的東岸到達地中海的旅程想也不會想,僅餘的世界只有這城核而已。
在M龔襲的生活裡,僅餘的世界就是每星期兌換糧票,一個月看一次舞台劇,一年去一趟早被搜略一空的城市遺跡。他嘗試過改變自己的人生,不是為了人類,而是為了自己,但都敵不過他人的冷眼和嘲諷而放棄。他討厭這個自暴自棄的人,卻因為怨恨,更沒辦法行使意志,過着和人人一樣的生活。
他唯一的依靠是圖書館,工仍令人暫忘意義的空白,在祖先的朋友所留下的知識裡窺見了一絲希望,但有時他在想,他的作用只是以大腦取代晶片記憶體,就算理解了駕駛飛機的方法也不會有實行的機會,誰願意把珍貴的資源製造一架飛機呢?
相反,他覺得在衛生局工作的女朋友起碼做些有建設性的事情。
他三十多歲儲到少許錢就搬出去租屋住。他沒有討厭家人的意思,只是想轉換一下生活方式,令自己更成熟而已。當他不再是學生的時候,便難以評估自己成長了多少。雖然住得沒以前舒適,也要花更多時間照顧屋企,但最重要自在。每天他放工都回到這座孤島,沒有人跟他說話,那不安感將會變得漫長,像海邊的廢鋼慢慢鏽蝕。於是,某次假期他收養了兩隻貓,秘密地帶回拒絕其他生命的公寓。為甚麼是兩隻呢?家已狹窄得非常可憐,在他心裡想,熱鬧些比較好,一隻貓獨留在家會很淒涼。
有天晚上,他發現黑仔躺着不住舔腳掌,原來有道很深的傷口,差點見骨。他即刻拿消毒和包紮的物品,正當他捉住那小手準備塗液之際,竟見證那傷口自動癒合,只剩下新的皮膚和血漬。
他當然呆了,但很快就想弄清而恢復理智。他養了一隻超能貓,這個答案令他雀躍了半小時左右,一直抱著黑仔把玩。但他很快就打破這可能,為甚麼要等到他回來才會自動癒合?應該早就沒事才對。
「難道是我?」他很想驗證,也很希望是,但找自己的寵物做實驗卻無法下手。他走到廚房,用火酒消毒了刀,然後在手背輕輕劃一道血痕。他覺得刺痛,放低刀,用右手按在血痕附近。血痕還在那裡,結痂了。
他覺得自己很可笑,於是去洗澡,慢慢發現血痂洗走了,留下一道較淺色的線。
他沒有太雀躍,因為十分鐘前已自我安慰說:「即使是真的,難道要跑去醫院做醫生嗎?難道要在攝影機前表演嗎?難道會贏得人尊重而不是歧視嗎?」
M龔襲躺在床上想。
他很想將這件事告訴給誰。但即使是女朋友也不會信,哈,不信比信還好,起碼不會被衛生局捉去隔離。
「如果沒有人知道,這件事便失去價值。」
身邊的兩隻貓彷彿帶他離開沉重,卻同時逃避了甚麼。
或者醫治其他人是新開始。他想。他為此想了十多年來沒問過的事:上帝、使命、價值。他當然不會一夜變得虔誠。但他知道,他不得不改變,而且是顛覆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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