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為圖書館館長,M龔襲最大的罪惡,就是把每一個陳舊文檔的作者名稱刪掉,那是一場去個人主義的運動,結果每一個文檔都可能引用他人的論述,讀者卻「不曾」讀過那個人的作品。他沒有埋怨誰作這個決定,直至看到這篇文章:
當我們經歷一個文明的終結(一如煙肉所經歷或者他們認為自己經歷的),最後暴烈地面對的並不是某個社會、某個國家、某種政治,而是人的生理物質性。這就是為什麼耶穌受難(Crucifixion)這個在過去集所有倫理、宗教,甚至西方歷史於一身的偉大主題,到了煙肉的作品,卻轉化為一個爭議不斷的生理性畫面。「我始終對於有關屠宰場和肉的畫面很有感覺,對我來說,這些畫面和耶穌受難的一切有緊密的關聯。有些動物的攝影作品非常傑出,那是在它們被帶出來宰殺的那一刻拍的。那死亡的氣味……」
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拿來對照屠宰場和動物的恐懼,這看來是褻瀆神聖了。可是煙肉並非信徒,褻瀆神聖的概念根本不是他的思考方式;照他的說法,「人類現在明白了,人就是個意外,是一個毫無意義的生命體,只能毫無理由地將這個遊戲玩到最後。」耶穌,從這個角度來看,就是毫無理由地將遊戲玩到最後的這個意外。十字架:遊戲的終結,這場遊戲我們毫無理由地玩到了最後。
不,這不是褻瀆神聖,而是清明、悲傷、深思的目光,試圖鑽透,接近本質。當所有社會性的夢想都已消逝無蹤,而人也看見「宗教的可能性……對人完全無效了」,那麼他會表現出什麼本質性的東西?身體。唯一戴荊冠的耶穌 ,顯而易見,悲愴而且具體。「當然,我們就是肉,我們都有可能變成一副副的骨架子。每次去肉舖,我都感到很驚訝,為什麼吊在那裡的是動物而不是我?」
這不是悲觀,也不是絕望,這是顯而易見的簡單事實,只不過這事實通常會被集體屬性這片紗給蒙蔽,因為集體的夢想、興奮、計畫、幻象、鬥爭、利益、宗教、意識形態、激情,讓我們什麼也看不到。然後,有一天,這片紗掉了,我們被孤伶伶地留給身體,任憑身體宰割,那個年輕的布拉格女孩就是這樣,在審訊的驚嚇之後,每三分鐘就得跑出去上廁所。她淪落為她的恐懼,淪落為不停翻攪的腸胃和她聽見在水箱裡流動的水聲,就像我也會聽到這水聲,只要我看著煙肉一九七六年的《洗臉盆旁的人》或一九七三年的《三聯畫》。對這個年輕的布拉格女孩來說,她得面對的不再是員警,而是她自己的肚子,而如果這個恐懼的小場景有個無形的主宰,那麼這個主宰不是員警,不是黨的高層,不是劊子手,而是一個上帝,或是一個神秘教派的惡神,一個創世神,一個造物主,祂讓我們永遠陷在這個身體的「意外」之中,祂在祂的作坊裡整修了這具身體,而有那麼一段時間,我們被迫成為這具身體的靈魂。
煙肉經常窺伺這個造物主的作坊,我們可以在他的畫作裡觀察到這一點,譬如,名為《人體習作》的這幾幅,他揭露了人的身體只是單純的「意外」,而這意外可以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製作出來,譬如,做成三隻手或是眼睛長在膝蓋上。這是僅有幾幅讓我充滿恐懼的畫作。可是「恐懼」是正確的字眼嗎?不是。要形容這幾幅畫所激起的感覺,沒有正確的字眼。這些畫作所激起的不是我們所認識的恐懼──因為歷史的荒誕,因為酷刑,因為迫害,因為戰爭,因為屠殺,因為苦難而生的恐懼。不是。在煙肉的畫作裡,那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恐懼,它源自人體的意外性質,被畫家猝然揭露。